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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第1期|肖勤:你的名字(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第1期 | 肖勤  2021年01月13日08:01

姓什么?

滚。

什么?

滚,波涛汹涌的滚。

那不就是滚开的滚。百家姓里有这姓?冯愉快放下笔,很不礼貌地笑起来。冯愉快觉得当警察就是好,人进了派出所,管你有事没事,我用什么样的态度跟你说话都可以,但你不能什么都可以。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对冯愉快这个态度明显有点恼火,但他也只能憋着。这家伙个头不到一米六,皮肤黑亮紧绷,肩宽背厚,整个人就像张家沱老盐号里经年的秤砣,从里往外冒出来的都是汗滋滋的实诚,身上一套宽松肥胖的暗灰色珊瑚绒睡衣,脚上是一双乡下女人手纳的布鞋。

这样子怎么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所里这一堆猪头。

名字?冯愉快接着问。

滚月光。

冯愉快迅速脑补出一轮月亮被他撵猪儿一样撵着走的情形,又浪漫又有点古怪稀奇。

于是又嘻嘻笑起来,今晚他的心情不错,平头哥袁百里被人砍——联想到不可一世的袁百里被人追着砍时惊恐、猥琐或者狼狈的样子,冯愉快的大脑就不可抑制地分泌出一大堆多巴胺,让他忍不住想笑,眼角、嘴角,板着板着就弯上去了,仿佛他并不是在派出所调查一个叫滚月光的男人,而是在某个小巷子里调戏良家妇女。

男人显然被他持续不断的嬉笑彻底惹恼了,他以为冯愉快还在笑他的名字,于是身子向前倾,一脸老实人要炸毛的表情。

好、好好好,滚月光。冯愉快收起笑容,边记录边朝滚月光的头顶看了一眼,嘀咕,好端端的把头发弄成这个样子搞啥子,人家不抓你抓谁?

男人的发型很特别,整个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只剩头顶一撮,蓄得很长,绾成棍状立在头上。大街上估计只有两种人这样蓄头发,一种是艺术家,一种是满大街混社会的。不管是哪种,都不好惹,万一抓错了,闹起来不好收场,所以冯愉快立马把锅扣在人家的发式上——冯愉快其实属于那种既怕事又爱搅事的主儿,用媳妇的话说,日天的架势、拉稀的胆。若不是因为这个,冯愉快也不会一直在派出所当协警,对“日天拉稀”的冯愉快来说,他一辈子五行缺刚,协警这一身皮相,正好补足所欠刚火。

我头发怎么了?我们满个寨子的人都是这样的头发。男人怒火冲天地答着,也许是说到了他们寨子的缘故,他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温驯,叹口气,嘴角轻扯了一下,又说,我们满个寨子的人都姓滚。说完转头去盯着窗外路灯下那棵油绿的皂角树,眼神温润孤单,仿佛那里有他的寨子,还有一群头顶绾着一撮发辫的姓滚的人。

好嘛,那滚月光,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我车上有刀。滚月光转回头,却不看冯愉快,低头看地上,那里有一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蚂蚁。

冯愉快顺脚一抹,地上只剩一道细小的黑痕。

滚月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黑痕,缓钝地抬起头,目光像块黑色的磁铁,能把人吸进去。然后,他费解地问,你踩它干啥子?

冯愉快放下笔,也一脸费解的表情,我为啥子不能踩死它?

哼。滚月光咧咧嘴,表情古怪。

袁百里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哦,滚月光又咧咧嘴,突然嘿嘿嘿笑出声来,我在要去砍他的路上。说完,滚月光十分受活地往后一靠。

他忘记了派出所作询问笔录时给坐的凳子没有椅背,于是,冯愉快还没来得及伸手,他就整个人昂着倒翻在地。

冯愉快没忍住,狂笑。

“一块朴实的秤砣,

咚一声,砸痛了谁的夜,

有人在痛,有人在笑。”

冯愉快在他的《众生录》上写下这么一段。

询问就这样以闹剧收场。

想一想,今夜,有人拿刀砍了牛哄哄的袁百里,有人拿着刀正在去往要砍袁百里的路上,这事真他妈疯狂。

从青春期开始,协警冯愉快就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小巷道里,对面走来一个人,脸上没有鼻子和眼睛,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嘚瑟地笑着,那个人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白花花的阳光从高高的巷壁上照下来,照在小小的瓶子上,瓶子散发着七月焦热的泥土味,还带着太阳雨过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濡湿气息,里面困着一只画眉,慌里慌张无头无脑地在瓶子里扑腾。

你出不来的,冯愉快与那个只有嘴巴的人擦肩而过,用细得只有蚂蚁听得见的声音说,尽管声音不大,但冯愉快的语气像极了一个痞子。

画眉看了他一眼,突然它的头变成了恶狠狠的袁百里,冯愉快脸上的痞子气顿时吓得收住。

其实,冯愉快的爸一直希望儿子冯愉快能是个痞子,他觉得作为一个小市民的儿子,要么就跟杀猪匠破鱼娘一样无惧贫穷脏乱,要么就在猪摊鱼市里拼出一条仕途来,做那种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白衬衣上班的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当然,从现状看,儿子冯愉快离穿白衬衣上班的要求显然还远得很,所以他只能奢望儿子能像个痞子,而不是生了痞子的命、又天天想着写他那些狗屁不通的诗。杀猪匠知道,生活就是战斗,痞子不成器,但至少有拼搏的血性。可是他没想到他每天拿着杀猪刀,却生了个怯懦到鱼都不敢杀的儿子,实在是丢了他和他列祖列宗的脸。

杀猪匠对冯愉快的失望表现在若干参照物上,巷子东口家敢倒着从树上向下摔表演铁头功的铁头,西门刘寡妇家那个能与泼妇较量三天三夜的许大嗓子,龙井坎梧桐树下敢直接拿巴掌把猪儿虫拍得满井坎都是绿肉汁的李家疙瘩……天下所有的男孩都是反照出冯愉快“什么玩意儿都不是”的镜子。

比照得多了,杀猪匠也累,最后万马归槽,把参照物固定在“隔壁家的袁百里”身上。

隔壁家的袁百里就是今天滚月光要去砍的那个袁百里。

脑补一下袁百里血光四溅的画面,冯愉快全身打了个哆嗦,像是憋了许久的一泡尿,终于爽快地一泻千里。

杀猪匠说冯愉快没有继承他半点遗传,也不完全对,起码冯愉快和他一样,对血是有深厚感情的,每当看着杀猪匠朝猪身上捅一刀,接着一注鲜血漂漂亮亮准确无误地射进地上的木盆里时,冯愉快是开心的,眼神阴森快活地躲闪跳跃,像是偷偷和自己谈了场不敢与人言说的恋爱。

冯愉快妈害怕冯愉快看血的鬼样子,她跟杀猪匠诉苦——这孩子让人心里发毛。

咋个了?杀猪匠瓮声瓮气地答,肥厚的手掌朝冯愉快妈胸口搓过去,冯愉快妈烦着呢,拿起手里的剪刀比画,远点,说话呢。

你说。杀猪匠端起桌上的搪瓷大茶缸,喝一口浓茶,兴奋地问,他咋个让人心里发毛了?

你说他不敢动刀子吧,前天张二娘杀个鸡,他一边哆嗦一边使劲往前凑,一双眼白花花黑森森,死盯着那血和刀子,牙齿还磨得霍霍响。我把他往前掇,想让他多看练胆吧,结果他跟个炸毛鸡似的,呜啦啦地叫着跑了,从巷子这头窜到那头,像啥,像个——奔跑的哨子——这话是百里那孩子说的,百里那孩子有文化,你听听人家这味道。

冯愉快妈说到袁百里,叹口气,觉得一样的十月怀胎,人家生的和自己生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想到这里,后头的事她就不想再说了,怕杀猪匠也怪起她的肚子来。

杀猪匠却看出媳妇还有话没说,一只厚厚的手掌又伸出来,准备把话“压”出来。冯愉快妈赶紧躲开,道,今天何家三妹生日,正蹲门前欢欢喜喜端着碗蛋炒饭吃着呢,他突然弯着腰冲着人家三妹打干呕,像是要吐,噎得眼泪汪汪,气得何三妹整碗饭都倒了喂狗了。何三妹来家里泼,我打他,他却委屈得慌,说张二娘杀鸡,自己老子杀猪,巷子里整天飘的都是血腥味,他闻得太饱了。

闻饱了他还看?

就是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巷子里哪家杀鸡宰鱼不都想法避开这孩子,你看,本来就瘦得肋巴骨贴胸,再三天两头吐,怕是活不长,可他不轻省,吐完了嗅着那股子血腥味,又巴巴要去看,二娘李哥他们都躲,他就爬到人家树上、房顶上,贴到人家门缝上看,看着看着,又突然炸毛尖叫,从巷子这头,哨子一样叫到那头。冯愉快妈说完,又叹气,巧妙地拐了个弯做总结,说,这孩子,有病,都是你手上杀生太多。

冯愉快是有病,冯愉快家门前的节煤炉上常年煨着苦恹恹的中药,熏得旁边那棵桑葚树结满了桑葚也没人采,冯愉快坐在门槛旁的小石礅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一口一口细细抿,他妈给他压苦的白糖,冯愉快从来不吃,因为他发现每当自己这样子喝药的时候,巷子里那些鄙视或讨厌他的眼神就会闪出一丝丝惊骇和佩服。

冯愉快扬扬得意。

“一碗中药,征服江湖。”冯愉快脑子里冒出一句诗。

那时候,冯愉快就已经开始写《众生录》了,乱七八糟,什么都往里塞。

巷子里的老人们,自认为有点年岁,见世面多,向来有点矫情,东一堆西一堆围在一起,研究杀猪匠的儿子是五行缺了啥,还是他老子杀生太多犯了啥。

冯愉快冷眼看着这群凑堆的老烟枪,没声没响地走过去,像一只黑夜里的猫,到了他们背后,突然一声高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惊得老人们也像炸毛鸡一样散开来,脚步零乱,中风一样。

只有冯愉快自己知道,他的病是心病。

去年隔壁院子里搬来一户回城知青,他们家有个儿子,叫袁百里。搬来就搬来吧,偏生跟冯愉快一个级,这个袁百里刚来不久就在学校出了名,功课科科一百,主科就算了,居然连思想品德和体育音乐都要考一百。毛病不是?

夏天黄昏,水巷子向来是最热闹的,每家每户都把小板凳竹躺椅端到门口,狭长的巷子里坐满了一长排光着膀子粗声大气说话的男人们,还有叽叽喳喳洗洗涮涮的女人们。袁家呢,不出来,在自家院子里拉手风琴,家访的老师得意地介绍说,那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水巷子的人嘴巴都合不拢来——他们连省城都没去过,人家就已经莫斯科了!一时间,连巷子里的狗都不敢造次了,冯愉快爸晚上喝醉酒回来,也不再大声吐痰。

袁百里出现之前,语文能考全年级第一的冯愉快,在水巷子里还是有点地位的,甚至还有人替他辩解——愉快是个斯文人,当然怕血。可是姓袁的一来,冯愉快完蛋了。

提到姓袁的,冯愉快寒心到脑门顶,这龟儿子太全面,不光成绩好,四肢还很发达,那年头大街小巷都在演《霍元甲》,大人小孩一开口都在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冯愉快也唱,袁百里呢,不唱,只管把那两句“冲开血路,挥手上吧”付诸实践。他从小跟着当知青的父母在大草原上长大,野惯了,三天不动手脚就痒痒,学校里有个风吹草动他就狂热地钻进人堆里去,不分山头、不管西东,揪着人就开打,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动机。冯愉快也爱往里凑,但没打架的本钱,只是瞪大了眼盯着看,然后看到血就开始尖叫,冲出人群满操场跑。学校里的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可怜他,这孩子!吓坏了。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以往,杀猪匠觉得儿子胆小,但语文好,斯文。现在有了一个科科拿一百分,又能打架的袁百里,所谓隔壁出英雄,自家出怂蛋,冯愉快老子彻底受不了了,有事没事揪住冯愉快就是一顿打,打得整个巷子里都是冯愉快吹哨子一样锐细的尖叫声,鸽群都不敢朝这里飞。

好好看看隔壁院子家的袁百里。杀猪匠边打边气得发抖,吼声惨烈,像一头就要被杀掉的猪——你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冯愉快越被揍越不好好学,他知道杀猪匠打得越厉害其实心里越受伤,杀猪匠也有自尊心的,这家人没来之前,整个巷子就只有冯愉快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桌上都能见油腥,没人不羡慕,何况还有个会写诗歌的儿子。可惜这家人一来,整个巷子都不再羡慕冯愉快家,而是一听到那个破曲儿响就赞美“莫斯科”,杀猪匠多难受啊,他打冯愉快是因为他失败了。于是冯愉快的尖叫声里就多了层意境,带着受尽欺凌却又蔑视苍生的笑意,让人听起来感觉大白天都像是遇到了鬼。

冯愉快在水巷子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隔壁院子家的袁百里”像巷子墙壁晨昏交替的阴影一样始终笼罩着他,早上上学,阴影从左边压过来,下午放学,阴影从右边压过来。

冯愉快经常捂着胸口咳嗽,他也不知道咳嗽啥子,只觉得袁百里像一口痰,堵在自己喉咙里。

杀猪匠骂,咳咳咳,不见死呢。有一次,他骂过冯愉快,顿了顿,脸上浮起古里古怪的笑容,转头看隔壁的围墙,自言自语地说,猪长膘招杀,人得意招祸。

冯愉快听懂了,啧啧道,咦,有人起杀心呢。说完肩膀笑得直抽抽。杀猪匠大惊失色,踢了他一脚说你他妈的乱讲什么鬼?骂完举起捶衣棒要打人,冯愉快却呼哨一声尖叫着,风一样跑开了。

冯愉快知道,在他身后,杀猪匠又要开始喊头痛了。

很多年过去,水巷子的老烟枪们始终坚信,杀猪匠的脑出血绝对不是因为当时宰鸡用力过度,而是冯愉快长年累月的尖叫声,在那一瞬间从他记忆深处像海啸一样冲出来,把他的血管冲爆了。

冯愉快妈也坚信这一点,没有杀猪匠后,冯愉快妈胸口那一块衣襟从此不再常年油腻腻的了,冯愉快家的饭桌也不再油腻。冯愉快妈对冯愉快再没好脸色过。

干巴无味的日子从那时开始进驻冯愉快的人生,冯愉快恨袁百里,他清楚,杀猪匠不是被自己气死的,他是被袁百里气死的——人比人,气死人。

从杀猪匠下葬后的第二天开始,关注仇人袁百里的一举一动并每日诅咒袁百里吃饭被噎走路被撞考试被黑如此种种,成了冯愉快苦涩青春唯一的调料。

高三结束,少年丧父的冯愉快高考成绩和那歌词一样,“千里黄河水滔滔”,滔到最后没有了。袁百里呢,自然是“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考上大学得意扬扬吹着口琴坐火车走了。

同一个天地出来的两个少年,人生从此分了岔。一个像大树往上生长,一个像蚯蚓越钻越泥泞。数年后,当冯愉快勉强凭着一首《警察赞歌》,终于“在这凉薄的世界”里找到一份派出所协勤的活儿时,袁百里早已衣锦还乡,在县城最招人红眼的财政局上班了。

在冯愉快的理想中,财政局已经遥不可及,但对袁百里来说只不过是人生小小的第一站。“公元一九九九,大河奔流;红河水电站,把英雄召唤。”写下这行蹩脚诗时,激情豪迈的冯愉快不知道,水电站建设召唤的英雄竟是他妈的袁百里。

水电站建设淹没线一确定,整个县城乱成一锅粥——大半个县城都得搬出花河子城区,迁到县城城郊万佛山半腰的台子地去,叫晃格里。那两年,什么GDP,什么创卫、创文、创优争先,政府统统不管。只管大喇叭天天喊着,县城街道不是这里牵开一块条幅就是那里刷上一桶油漆,都是动员搬迁的口号。人人见面都苦大仇深地指着万佛山说,就是那儿,背时的晃格里。

好像是晃格里害了他们,生生扯散了他们和现在的家。

冯愉快对于家在哪里不感兴趣,人生百年,只不过沧海一粟,何其渺小,考虑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其实,彼时,思想伟大的冯愉快在派出所只负责扫地打开水做笔录顶夜班,活得像一截猪下水,县城在晃格里也好,在花河子也好,都改变不了冯愉快猪下水的命运。所谓不屑一顾,不过是放屁不响。下了班,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冯愉快整天拿着个相机,这个废墟堆里晃晃,那个楼顶上转转,问他干啥,答说要学《南方周末》的记者,拍一百组老县城纪实,十年二十年以后做摄影展。听起来主意不错,只不过放在冯愉快身上,到底是没人信,瘪个嘴呸一声就蔑视掉了。

和冯愉快学钻旮旯地不同,袁百里在大搬迁中是大显身手、战功赫赫,还当上了建设局副局长。

混乱中,年轻气盛的袁百里充分发挥了其能言善战的优势,不管是讲道理还是讲感情,他一个顶十个,绝不落败。拼胆量,更没有几个干得翻他,遇到钉子户,你敢左手煤气罐,他就敢右手打火机。你敢喝乐果,他敢递杯子。你敢跳楼,他敢楼下摆一棺材。你说打架,他绝对敢单挑。

钉子户们遇到的行政干部大都是四平八稳的角色,突然来这么个刚货,钉子户的一线作战部队“十八罗汉阵”有点拿不稳战术,最后整个队伍在极不稳定的作战状态下迅速四分五裂。

县城里曾一度传闻,袁百里能拿下著名的十八罗汉,并不是因为他敢打会吵,是因为这家伙年纪轻轻学了一大堆阴招——明面上寸土不让,背后大放水,暗中帮钉子户虚报建筑面积,今天测量明天就签协议,后天立即拆房子。你说面积不对报多了,冲一地瓦砾讨证据去。

传闻隐秘传递着,像暗夜的风,明明有,但就是摸不着也逮不着,急死了冯愉快,天上怎么不掉个雷下来劈死袁百里?没办法,大搬迁时期,干部群众都忙瞎了去,水要淹上来,七八万活人,七八万座坟,活着的死了的,都是事,这个哭那个求,乱成一锅,能按时搬走就是大局。

能维护好大局的同志,自然是好同志。大搬迁后,财政局小科长袁百里摇身一变,成了建设局副局长,走在崭新的晃格里大街上那个嘚瑟,要是喝了点酒,更是整条街都是他的。

反观人生对于冯愉快来说,却是鸡飞狗跳,派出所里整天吵吵闹闹,家里整天也是吵吵闹闹。冯愉快妈和冯愉快媳妇都是俗人,老的要架子小的要面子,吵起架来一个不输一个。儿子更是个白眼狼,对自己杀猪匠孙子、窝囊废儿子的出身深恶痛绝,每提到冯愉快都一脸鄙夷,只差认隔壁当科长的老王叫爹。

冯愉快由他动心思,只要不是“隔壁院子家的袁百里”,其他都好说。

你看看人家谁谁谁——身为药材批发小商贩的老婆黄曼骂冯愉快的台词总是以这一句开头。

那你贴他屁股去。冯愉快总用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结尾,其实冯愉快还有更恶心的,但来不及说,因为黄曼总在这个时候湿漉漉一抹布摔打过来,她是个有洁癖的女人,但冯愉快这个家再怎么打理也充满泔水味。

因为在儿子和媳妇黄曼眼里,冯愉快就是一桶泔水。

冯愉快知道,自己之所以成为一桶泔水,都是因为“隔壁院子的袁百里”,当年以他的语文成绩,亲爱的亲人和老师们再鼓励一下,学文科走个二本,应该不是大问题。可是杀猪匠老把他塞在袁百里的影子下面,让他受潮生霉发馊。若不是袁百里,协警冯愉快至少也是中学语文冯老师。

恨什么惦记什么,冯愉快的目光每天盯着袁百里转,县城新闻联播和《晃格里周报》,他从不落下,每天瞪大了眼,找的都是袁百里。

袁百里怎样怎样了,袁百里又怎样怎样了……

那年端午节,天漏了个洞,涨端阳水,冯愉快左手撑着一把完全顶不住雨水的尼龙伞,右手提着几大袋菜,全身湿透,手指也勒得发僵,路边站了好半天,一个车也打不到。正淋得打喷嚏,袁百里的车过来了,且从他旁边缓慢掉头。袁百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路边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漠然——他已经不记得冯愉快了。

冯愉快本来想和他对上眼神之后骂他一句,就一句——你个狗日的,原本我是可以考上大学的,是你他妈莫名其妙冒出来,把老子摔翻,变成今天的猪下水。

可是他没想到,袁百里看过来的眼神完全是无障碍穿透性的——他心心念念天天惦记的人,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车驶远了,激起两侧巨大的水幕,大雨如注,白茫茫哗啦啦天地间,只留下一个穿着协勤制服的中年男人,提着一袋子葱葱蒜蒜呆立在风雨中,他的头发跟他的心一样柔软恓惶,在雨里淋湿成一团。此时,他心头有一场巨大的海啸掠过,但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真他妈的笑死人,明明是两个人的战场,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辛苦厮杀。

他本想放下袁百里,可是黄曼放不下,她受了冯愉快妈的影响,动不动说,你看看你同学袁百里。

有时候,冯愉快跟黄曼上床时总骂,你他妈是不是想我是袁百里?黄曼由着冯愉快骂,越骂她越快活,可一完事了她就立马翻脸,阴森森吐出五个字,你他妈,有病。

老子没病,有病的是袁百里。我告诉你,姓袁的早迟出事。

冯愉快的语气和表情,跟他老子当年一模一样。

他坚信袁百里是要出事的,树大招风,何况袁百里年少得志肆意汪洋,还不知收敛。每每想到这些,冯愉快心情就无比激动,他带着焦灼的期待,每天守着晃格里新闻联播,如同守候最心爱的恋人。

有病、有病。黄曼从沙发上起身,如同嫌弃瘟疫病人似的绕开冯愉快,频频强调。

嘁!这世道谁没病?人吃五谷生百病,穷病、红眼病、懒病、黑心病。

再说,灵魂都生病了,躯壳还能好吗。

比如他袁百里。

我爱晃格里,你在蓝天下,你在白云里。

我爱晃格里,奉献是首歌,大爱在心里。

晨曦未晓,派出所前面的广场又响起音乐声。可怕的老太太们又开始跳广场舞了。朦胧中,冯愉快眼睁睁看着她们把《洗衣歌》里的洗衣服、晾衣服跳成穿裤子、脱裤子,现场一片惨不忍睹。

我爱袁百里,一刀捅肩上,一刀捅腰里。冯愉快打了个哈欠,哼哼唱唱走出派出所。街道路灯还亮着,一阵风吹来,有点凉,冯愉快跟随音乐的节奏扭了几扭,跑到街对面买早餐——他的,滚月光的。

滚月光不是犯罪分子,从时间逻辑和监控记录来看,袁百里在县城纪念广场血淋淋地倒下时,滚月光正开着他的那辆途观,在离袁百里四条马路远的地方严格遵守着红灯停、绿灯行的交通规则。

冯愉快头夜里赶到派出所,看到滚月光的第一眼就断定这家伙根本不是捅袁百里刀子的人,不是眼毒不毒的问题,好歹冯愉快在派出所已经混了二十多年。

滚月光身上有一种味道,秋天乡野里的味道——阳光不错,一丛丛松枝或一片片枫叶从树上落下,掉到干燥的泥土上,散发出干净、干燥而朴素的气息,很木、很实诚,循规蹈矩。

要这种人去砍大名鼎鼎的“平头哥”袁百里,不可能。

“平头哥”不是指袁百里的头发,“平头哥”是非洲草原上一种叫非洲蜜獾的动物,这玩意儿是个狠物,“非洲乱不乱,蜜獾说了算”,眼镜蛇五步蛇,它捉住就咬,毒对它来说完全不是事,吃完抹抹嘴就拜拜,网上说,人家狮子王“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它一眼”,这疯玩意儿也能打个洞钻过去咬上一回,根本不考虑自己和狮子是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违不违规。属于那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疯子。总而言之,在非洲,你惹着了这么个主,不替它跑,就替它死。同理,在晃格里,谁惹了袁百里,也绝对没好果子,当然,不惹他,也不一定能吃上好果子,总之看他心情——自从袁百里在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转战数个来回之后,这个高考状元身上的“莫斯科”味道渐渐就散了,只剩下当年打架斗狠的一身匪气,县城几百号包工头、项目经理、开发商建筑商承包商,再硬的后台,看到他也是要低头的。袁百里的逻辑是,天大地大,落到我手里我最大。谁要不识相,拿上头来压,他可以放你一马,但紧接着能给你来若干马。你有本事,次次都请大神来呗。

袁百里横有横的资本,不管调到哪里,他都能迅速成为一把业务好手,书记县长常常撇开县里的分管副县长找他商量工作,他牛气哄哄从书记县长办公室出来后,总会到副县长办公室去“汇报”,副县长五蕴皆空,笑而不语,配合演出。反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也不在这里当一千年的官,忍两年就走人了。再说,管你袁百里多嘚瑟,天地也不过是小小一个县城。

袁百里自然也明白这道理,出了副县长办公室,明面上,花花轿子永远替领导抬着。整个县城,提到袁百里,都不往深里说,只哼哼。

“平头哥”这个绰号其实就是冯愉快起的,且不动声色地传遍晃格里。袁百里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少年白头,又爱穿一身黑色立领,是以被尊称为“平头哥”,哪里知道冯愉快是给他下药,非洲蜜獾平头白毛、全身一溜黑,又称“白头发,穿黑色中山装的黑帮大哥”。

人言可畏啊。都黑帮大哥了,你袁百里还想洗白?

看着袁百里一路风光,冯愉快又兴奋又生气,总想着,快了,快了,月满则亏,快了。偶尔他也慈祥善良地表示可惜——这孩子,想想一个高考状元,怎么长着长着就长出一身匪毛来。

早点摊子只有油条、饼和豆浆。

冯愉快揉了揉眼皮,又打了个哈欠,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道,通通要的干活,两根油条,两个肉饼,两杯豆浆。

老孙看一眼钞票,边炸油条边嘿嘿笑,说,才几块钱的事,补不开,你给啥子嘛。

冯愉快也不客气,揣回裤兜。这张一百元的钞票,老孙经常补不起,冯愉快也经常就这一张,都习惯了,大家心头都有数。呵呵。

手机响,是小葛。

冯哥,老大说等我们一回来就放人,你先招呼招呼,客气点。小葛在那头传达张所的指示。张所刚当所长,派头十足,三十出头,有事没事都是叫警员“传达”。

冯愉快没工夫计较这个,放人之前,他得再跟滚月光聊聊。

滚月光要砍袁百里,这里面有悬念,冯愉快想知道,滚月光和袁百里之间有什么曲折。

你为啥想砍袁百里?冯愉快问。

大冬天在派出所坐了大半夜,滚月光有点感冒,肉饼里的葱花味一呛,打了两个大喷嚏。他吸溜一把鼻涕,不回答,只埋头开始喝豆浆,喝着喝着,拿着筷子的手抖起来,眼圈儿也红了,这才抬起头,瓮声瓮气问冯愉快,人死了没?

应该……还没死。冯愉快迟疑地答,他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但是听小葛的语气,肯定没死。

谢天谢地。滚月光像个帕金森病人一样反复点头,谢天谢地。

你不是要砍他吗?他不死了,你倒谢天谢地?

他要是死了,我也得去死。滚月光长叹口气,眼神灰暗,失魂落魄地说,没路走了。说完,他起身退到屋子的阴影角落里,坐下来,木然地看着远方。

冯愉快递给他一根烟,他先是伸出手,又摇摇头缩了回去。

我也不是存心要砍他,我就是气不过,在姓袁的眼里,我们就像只蚂蚁,跟你昨晚踩死的那些蚂蚁一样。

冯愉快干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拍拍滚月光的背,对不起——哥们儿,屋里煤烟太呛,等我捅个火,咱们大门口坐,慢慢聊。冯愉快说着,拉开所长抽屉,弄了两包烟放口袋。

天光越发白亮,从门外泻进来,清水一样,冯愉快捅着炉子,蓝色的火焰倏然腾起,火星迸闪,滚月光盯着火光,面色青白。

真有这么一个寨子,满个寨子都姓滚,叫枫叶寨。寨里出来的男人个个都蓄着跟滚月光一样的发型,千山万水,哪怕是到了火星水星,这发型没得变。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滚月光本来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

滚月光十八岁时跟冯愉快一样,没考上大学,就是太规矩,老师说他脑袋里没有转弯灯,不会拐,读的书有十几箩筐,就是不知道关键时候用哪一筐,没得法。

过苗年的时候,寨子里滚开山的女儿女婿回来了,女婿黄大嘴一进寨子就急吼吼的,说晃格里正新建县城,活儿多得像山里的野杨梅,风吹掉一地,随便捡,他想多整几支工程队,让寨里的崽们都出去跟着找钱。

蚂蟥听不得水响,正困在屋里抠墙壁的滚月光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是为了找钱,他是为了寻找理想,理想在不在县城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山寨里。

寨老看着那么多年轻小伙子都出山去,气得哆嗦,指着寨子后山金灿灿的枫叶林,说,都走了,你们的树怎么办?

树。

是的,树。

寨里的男儿一生下来就有爹妈给种下一棵枫树,崽有一岁生,树有一岁长,人是树的命,树是人的命。人走了,树怎么办?

滚开水的女婿,也就是黄大嘴,大咧咧一挥手,说,人不出门生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寨老啊,树挪死,人挪活,树在寨里替人守魂,人在县里替树生根,好得很。

黄大嘴这话滴水不漏,寨老听了,沉默半晌,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山林,像一棵孤独的树干。这些年,很多事,寨老说了不算,管了也没用。

滚月光跟着黄大嘴到了县城,在城里,他看到了一片和山寨一样巍峨的树林——但这树林是钢筋水泥的。

什么时候,你把自己变成这种树,扎根在县城里,崽,你就成功了!黄大嘴细长的眼缝里迸出一道光,像猎刀在月色下勇猛寒闪。

滚月光在工地上先是挑灰浆,然后拌沙,慢慢学会了砖工和瓦工,也学会了扎钢筋,读过高中的滚月光,学什么都快,人又敦实,黄大嘴满意,让他管材料,每天钢筋用多少、水泥用几包,滚月光一笔笔记着,绝不含糊,给黄大嘴节省了不少钱。他本来就是从打下手做起来的,门儿清,骗不了他。日子长了,黄大嘴待看滚月光就有点当儿子看了。

那年腊月尾,工地停工,民工们坐汽车的骑摩托的东一堆西一堆都回家过年了。滚月光没走,留下来守材料。如今城里的世道还不如乡下,一到年节,偷摸劫抢成堆。

山外的冬天,天空灰白光亮,晃格里静静的,仿佛憋着气,等待大年三十的喜庆猛烈迸发。滚月光也屁颠屁颠去超市买了方便面、卤肉、面条和电光炮、香纸烛。临近夜里十二点,开始下雪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间或一声“嗖”——紧接着,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而热烈,突然,伴着一声巨大的鸣响,一条长长的红色的鱼尾似的光直冲上云霄,接着“砰”地散开星点万千——那是除夕夜的烟花。

这是滚月光平生第一次看到烟花,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美好神奇的东西,他震惊了,昂头看着一朵朵瑰丽的烟花在天空绽放,蓝莹莹、红闪闪,然后又渐渐像梦一样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铺天盖地落在他脸上,滚月光眨了眨眼睛,天空的烟花和雪花也跟着眨眨眼睛,有个遥远的声音从天际转来,像在呼唤着他。

那一定是他在寨子里的那棵树,他出生时爸给他栽下的枫香树。

也怪,出来几年,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听到那棵树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声音,像水浪打在船舷上、微风吹在稻草上。爸说,遇上千情万事都不要慌,只要树好好长着,就不消怕,树寿叶旺着,人就太平着。树是人的魂,人是树的根。

喂,你在哪儿呢?树问。

我在这儿。滚月光让雪花给压着,动不了。

这儿是哪儿?

是城里。

我找你来?

你可不能来,树到了城里,会给改成板子、桩子、柱子。叫料子。

你给改成啥了?

我?滚月光困顿地想了想,答不上来,进城七年,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枫香树不说话了,世界跟着寂静下来,像在寨子的老房里,爸妈面对面坐在地火塘前不说话盯着火苗的样子。

骤然间,又一声巨大的炮响,一朵最大的烟花在天空盛开来,这时候天空已经不是天空了,是奇幻的花园,全世界最神奇的花儿都在那里开放,你开罢,我又来,一朵朵一簇簇,有的像灯笼有的像流星,有的像牡丹有的像石蒜花……滚月光看得眼睛都直了,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直将他的灵魂吸噬,神思飘浮间,他眼前仿佛出现一片万里无云的风眼。

它静悬在风暴的中心,梦境一样,湛蓝、安然、恍若隔世,静静地看向滚月光。

那一刻,滚月光像一片等待唤醒的树叶,在蛰伏了二十多个春夏秋冬之后,终于从一棵树里探出头,向人世间伸展出属于他的叶脉和想法,这个想法与他的祖辈完全不同,是的,是的,他不要被改成啥子,他要在城里扎根,长成一棵城里的树。

有志气,黄大嘴听他说后,干脆利落地挥挥手,你有文化,这样,你先带一遍工程楼的内粉和外粉,弄完再试别的班组,都过了一遍就算出师。

黄大嘴说话算话,这么练了一年,便让滚月光出师当了包工头。

说是包工头,其实滚月光还是跟着师父在干。

因为他拿不到工程单子。在晃格里,三十万以下的单子不用招投标,但这便宜食不是谁都吃得着,得是熟客。皮肤黝黑且有着一个特异发型和口音的滚月光怎么看都是个“外人”,圈里的活他够不着。别看新县城这些年搬迁新建工程多,俗话说,是个坑都蹲着人,何况外带后面还排着队,滚月光根本挤不进。至于三十万以上的招投标,滚月光也试过几次,没用。黄大嘴笑他,是标都有主,傻了巴唧往里拱个屁,你只管跟着我,我在前头,你在后头——黄大嘴参加招投标时,滚月光就帮着他围标。黄大嘴不亏他,每次围标成功后,给人家多少,也给他多少,不管他要不要,硬塞。工程开工后,黄大嘴照例分一块宝肋肉给滚月光,滚月光只管老实巴交地带着一帮兄弟把活儿做扎实就行了。

如此七八年下来,向甲方要款的事、和监理搞关系的事,统统都是师父去操劳,而工程质量这边有滚月光,黄大嘴也不必担心。师徒俩合作得轻松愉快,找起钱来也是风生水起。

但滚月光心里终究有个坎,总觉得要翻过去了,才算了了愿,这个坎就是“乙方”。他想这辈子真正做一回乙方,像师父那样,在正经八百的仪式上,和甲方签一回合同。仿佛只有那样,自己的树才算是在城里真正落下了第一铲泥。

经不起滚月光磨,黄大嘴把安专乡山塘抢险应急公路硬化工程给了他。

滚月光第一次坐在乙方的签约席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姓滚,波涛汹涌的滚。签完字,他向领导解释自己这个姓氏——我们满个寨子的人都姓滚,很少见的姓。

滚总。

您叫我月光吧。滚月光憨厚地笑,抬头看月光,低头思故乡。

人家说不对呀,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样的,一样的。滚月光点头哈腰地说,他渐渐知道了师父黄大嘴的腰为啥子老勾着。

山塘抢险应急路硬化工程设计是五米五,滚月光修成了六米宽,负责验收的水利局副局长没遇到过这种事,纠结地蹲在路边,扯了地里一根白萝卜,拿萝卜叶抹去了泥,咔哧咔哧啃开来,然后举着半截萝卜说,局里的工程款,跟这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多修的,我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是这个事。滚月光嘿嘿笑,我们寨里插秧有个规矩,第一行一定要插好。

这单工程,滚月光只赚了十来万。但后来滚月光渐渐就成了县水利局的应急后备军。一有小工程,上头催得紧的,局里都知道打电话找“六米宽”。

几年下来,滚月光在县城买起了房子车子。

滚月光开始喜欢上洗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洗,每次洗的时候,他都会低下头闻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味道——以前在工地上,工棚里又脏又臭,全是汗味,又酸又咸。

他不想再在自己的生活中闻到这种味道。

有了点钱,又有了口碑,滚月光渐渐在县城里有了点名头,稀里糊涂间,常被人叫去喝一些事后也不知来头的酒。那次也一样,人家喝到半途打电话叫他去,进了门刚入座,席面正中一个胖子就笑着端起酒杯来,指着他说,这个人要是杀进晃格里的建筑行业,一定是县城的福气,厚道嘛。

滚月光正走上坡路,哪里听得人唆使,跟刚开叫的公鸡一样顿时激动得奓毛,脸红到脖子根,屁股赶紧从椅子上抬起来,因不知对方是谁,左右寻求眼神和答案。

那人淡淡说,鄙姓包,都叫我老包。

老包?滚月光心脏一阵猛跳。

晃格里最近一直传言,有个老包,跟着新到的县长从湖北过来,是县长的白手套。

白手套什么意思,就是官员想搞事,自己不出面,找人成立一家项目顾问公司,谁想抢到好工程,就得找这家公司,表面上付费请这家公司做项目规划书什么的,其实什么都还得自己干,而这家公司拿到了钱后,官员自然知道帮你把工程搞到手。

说白了,老包就是帮着县长把钱洗白的人。

滚月光这才用心看老包,不看则已,一看,滚月光感觉是个人物——这老包整个人胖得跟他的姓一样,端坐在正席那个神情,妥妥一尊菩萨。

席散,湖边,两个人,一席对话。刚过三月,夜黑如墨,寒风迅捷地卷过一些秘密。激动得全身发烫的滚月光那时还不知,风高杀人夜,月黑放火天,不是大吉,是大凶。

老包抽一口烟,火星映出满手金光闪闪。月总,跟你透个底,有个工程,县移民三期搬迁,预算是一千二百万这个数。这个工程呢,本该明年下来,因为省里的项目资金计划在明年。可是等明年批下来,这个就得搞招投标,这个一搞招投标,像你这种老实人根本就沾不到边。

滚月光谦卑地笑,那是。

我呢,合计了一下。老包吹一口烟圈,目前上头明年有项目这个事,也只有我和那啥知道,信息没公开之前,县里呢,准备弄成BT,搞垫资修建。所谓垫资,你明白的,其实钱明年开春就到,而且,据我所知,今年年底,省里的盘子肯定还会余一点肉,如果咱们启动第一期项目,这肉自然就到了咱们碗里来——谁主动谁有得吃。

BT滚月光清楚,乙方先垫资建,政府再按约定时间和比例回购。这几年县城搞得不少,但他从没敢接过,新县城这些年负债累累,到处都是窟窿眼。搞BT,部门说得好听,到时间就回购,但到了约定回购期时部门拿不出钱,你能把部门给吃了?

但是人心经不起搅,滚月光给搅得像是心上长了根羽毛。BT往往是政府又缺钱又必须做项目时采取的解决办法。相当于请有资金的乙方帮政府完成项目建设,然后政府再赶紧找钱来回购。回购时,政府部门除了要结工程款之外,还要按BT的既定模式多支付两笔款,一笔是乙方垫资建设期间的资金占用费,一笔是垫资期间的利息。也就是说,只要你有充足的本钱敢做BT,政府部门又能喘过气来按时结算,那你就可以赚到比常规工程多得多的利润。

怎么办?滚月光一口一口猛抽着烟,听见自己心脏在怦怦狂跳。太冒险了!他充其量只是个小老板,说得不好听点,是只小蚱蜢,全靠老实打江山,除了手掌心那一点点肉,根本没有过硬的家底,万一县里资金链条断掉,或者是把工程款结给别人不给他……总之,要是他B了,政府却不T,他就完蛋。

老包一对绿豆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嘿嘿笑——担心什么,我和老大从小一起光屁股玩河水长大的,县里再缺钱,能少得了你这点?说着拿出他那湖北手机号的手机打给滚月光,把我号码存着。

望着绿莹莹直闪的手机屏,滚月光心头直打鼓,一千二百万呐,他至少得凑个六七百万的底儿,哪弄去?

想法子呗。老包长叹口气,这点办法都没有?还混个屁。借高利贷也行啊,时间又不长,稍微倒一倒贴一贴,半年多工夫就回来了。

可是,您为啥子选我呢?咱们也不……熟。滚月光忍不住问,我就一小蚂蚱,上了三百万的单子都没做过。

领导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不得为他考虑吗?自古以来,修庙子建学校做移民工程,都是大事,不能闭着眼睛瞎找人,你嘛,人厚道,讲质量,其他的人,我不放心。老包慈眉善目摇着头,实足一尊大慈大悲的菩萨——告诉你吧,省里那边的项目就是我负责替县里去跑,眼下我们打的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表面是做BT,其实省里的专项经费紧跟着就来了,你相当于不用招投标就能拿到一千二百万的工程,赚大了。而县里呢,也会因为早动一步,在省里可以提前交成果,体现新领导新作风新速度。双赢嘛。

滚月光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完全控制不住,他喘着气,说,你确定咱们能拿得到这个工程?那么多眼睛盯着呢。

老包眼里露出一道凶光,冷冷道,我跑来的项目,我说谁拿得到,谁才拿得到!

这瞬间坐莲佛瞬间屠刀魔的架势,生生镇住了滚月光。

如老包所说,县里不日便抛出了移民三期工程BT项目招商公告,滚月光“派”老包的咨询顾问公司替他去“跑”,然后毫不费力便拿到了工程。

签约仪式在县政府铺着红牡丹图案地毯的会见厅举行。滚月光第一次进这么正式庄严气派的地方,紧张得鼻孔直抽,老包用他柔软肥胖的手递给他一杯红酒,滚月光如梦初醒,端起酒杯,和分管副县长喝了签约酒,他不知道所谓签约酒只是表示个意思,昂起头就把大半杯红酒全干了下去。

副县长抿一口,慢吞吞地说,滚总的确是个老实人。

滚月光红着脸说,罗县长,您叫我月光吧。

副县长不露声色地微微笑,哦,月总。

却不肯叫月光。

选定了日子杀了大红公鸡放了鞭炮搞了开工仪式。滚月光把六十万咨询顾问费打给了老包后,又忙了半个多月,突然想起该请包总吃顿饭,以后和政府谈回购款时还得靠老包呢,于是喜盈盈打过去,结果,那个来自县长湖北老家的手机号关机了。

滚月光隐隐感觉不妙,脑子里有一根啥东西小苗一样往外生长,但他没工夫理会。

工地一开工就忙着呢,每天一睁眼头顶上就悬着几十万的账。三个月不到,滚月光手里的两百多万积蓄已经见了底,过了五一节,滚月光横下心把房子也抵押了,这才又接上了炊。幸好水泥沙石和砖还可以欠着,但所谓欠,也是打了条子算了利息的。滚月光一边提心吊胆节省着开支,一边暗中求菩萨保佑。

结果天上一道雷,县里开大会。听说县长在会上澄清说,他压根没有一个叫老包的老乡,就算有,他也决不会容许他的任何老乡、亲戚、朋友来县里做工程捞好处。

老包是真是假,是不是县长的白手套,怎么弄来的工程,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滚月光已经陷进去了。

六月初,县纪委通知滚月光过去一趟,滚月光正在银行办门面抵押贷款,工地缺钱得紧,便说能不能明天来。

马上。纪委那头硬邦邦地说,纪委通知,你以为是请客吃饭,还有推时间的?

滚月光一路惴惴不安,公家怎么找上他来了呢,他一个小包工头。

去了才知道,老包已经“进去了”,据说是打着县领导旗号四处诈骗。纪委问完滚月光材料,已经到了半夜,那个叫陈主任的人边揉眼睛边说,你这个发型,呃。

滚月光吓得缩缩头,下意识地摸脑袋。

看上去像黑社会。陈主任继续揉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有要交代的吗?

滚月光紧张地答,没……这发型,我们家乡,男子都这样。

嗯,倒也酷……你回去吧,电话开着,有事找再过来。

滚月光夹着一泡尿,胆战心惊地问,那……我的工程款呢?还有我拿给老包的钱,六十万呢。

你们俩是不是合伙骗取政府项目还说不清呢。

滚月光急了,怎么说骗呢?房子摆在那里,一砖一瓦都是真的,工程也是县政府正式招商引资上了网的。我连房子都抵出去了,一分钱没见着,我才是被骗的。

陈主任冷笑,一个BT算下来,你要赚好几百万,你还招投标都省了,高风险高产出,算盘打得恁好,叫个鬼的屈。

滚月光百口莫辩,心想吃的喝的送的高利贷欠的,我哪来几百万赚头啊。

凉着身子走出县纪委,烈日当空,三十五度的高温浪一样打过来,滚月光有点发晕,眼前隐隐有个黑洞,即将吞噬掉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包说的话是假的,但合同是真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年底要完成建设,否则工程审计不计算资金占用费和利息。而滚月光为了赶工程已经在外头融了四百万,五分的息,一个月利息就是二十万,要是年底完不了工,光是这四百万的息,他就得倒贴进去一百多万,他算过,只要能按时完工,政府按时跟他结账,工程做下来,除了还本抵息和老包弄走的部分,他勉强能赚个七八十万,要是完不成,工程搁下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拿到前面投进去的几百万,而四百万的高利贷利息还得每月还下去……

东想西想,越想越怕。

滚月光感觉自己在刀尖上跳大戏,停下来是死,一直跳下去也是死。

他只有赌一把,趁着纪委没叫停,拼命接着干。

生米煮成了熟饭,总得拿句话来说吧?再说,移民工程,就算上面没项目,县里的确也是必须得做的,这一点,师父黄大嘴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下来,生米倒是基本煮熟了,只可怜提心吊胆又四面楚歌的滚月光,整个人瘦了一圈——生生给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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